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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X模式是在劫贫济富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2016-01-18  来源:医脉通  作者:陈陈  浏览次数:122

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指责卫计委近日刚刚发布的《关于开展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试点的指导意见》,也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并从中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喝彩。我们这个职业不需要太多的喝彩,也不渴望有很多的喝彩,能够做到一来不被病人打骂、二来不被相关领导惦记、三来不做政策下的炮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近日刚发布的《指导意见》似乎让我们做不好后两者。

我们常常在呼吁惩罚相关医闹的同时却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政策的制定以及制定后所引起的社会舆论导向。我们也在极大关注相关医闹怎样被法律放纵和惩罚的时候忘却了高高在上的卫计委。我们在职业生涯中不仅需要面对患者病情可能的急剧恶化,也在日夜工作中担忧自身的生命安全以及周围环境是否会发生恶变。当我们把大量的时间用来从事临床并渴望能够从中挣取基本工资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时候有时却不得不面对突发的医闹、病人的指责,领导的诘难、上级的突查、年终的审核等。当我们都以为这样就可以过好自己尚且苟且的人生时,却又有改革突然横亘在我们的面前,这次改革几乎又和曾经所有的医疗改革一样,再一次把本该注重的改革群体给忘记了。

说来也是惭愧,这种惭愧不仅仅让我们觉得医生在整个社会群体地位的逐渐低下,也让我们觉得无论何时我们都会在不知觉、甚至是在毫无反抗和预警的情况下再次沦为政策的炮灰和试验品。我们这个群体似乎需要历经很多次的变革才会从中找到安稳,我们也似乎需要不停地被放弃和忽略才会意识到原来彼此是被抛弃的。然而即使如此,这却不是结束,一段事情的结束就意味着另一段事情的开始,而作为浩浩荡荡的医改进程,我们知道这仅仅是还没结束上一段改革的又一次开始和出发。

卫计委出台的《指导意见》无疑又是在考察了国外的医改政策以及结合了我国实际国情之后经过呕心沥血的调研和日日夜夜的讨论之后才发布的。这在未来五十年里不仅是对目前国内整个医疗水平的极大提高,又让健康中国的方针得以顺利实现。我们权且不谈论《指导意见》能够带给我们多大的裨益以及在多大程度上促进了医疗的公平发展,我相信那些卫计委们在出台这个政策时候已经为此夜不能寐了很久,兢兢业业、抓破脑袋、翻阅词典、总结成语等,然后以此让整个社会看到他们思想的进步以及与国际的又一次接轨。恩,是的,他们永远都活在与别人的接轨上。

5+3 模式提出的时候其实卫计委当时就说了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实行5+3+X,而至于什么时候具体实行需要进一步的征求意见。当年华西某院士提出5+3模式的时候卫计委几乎用了很长的时间考察国外实行的情况,这其中考察最多的是美国。在确定美帝医疗在这种模式之下培养出来的医生大多数都很优秀的时候卫计委们带着满满地信心和锐意地决心要在国内实行改革了。华西院士尚且不说被基层医生骂了多久,反正在之后的几年当医生们提起5+3模式的时候他们都会想到他,然后吐一口唾沫以此来表达对其的厌恶和痛恨。按道理来说5+3模式是很好的,不仅在很多方面补足了基层医生的短板,也让他们进一步重新学习了临床知识。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如果把我们作为这个社会的整体,也作为整个医改群体里的受益者,我们一定会双手并着双脚表示赞成。但是当把我们作为这个社会整体的某一部分时我们发现我们是被政策出卖的、忽略的、甚至是牺牲的。据统计,医生这个群体是所有群体中学历最高的,他们普遍学历都是本科,研究生一抓一大把,博士生博士后甚至是海龟的也不在少数。由于有这个基础在,所以又在侧面反映出培养一个真正的医生出来所需要的时间之长、力度之大、困难之多以及跨越之久。他们学历很高,读的书又不比那些当官的少,看这个世界有时比他们看得还透彻和清晰,所以当把这个群体踢出来当做一个个体来对待的时候他们必然会对此表示反感,但也只是反感,有时他们几乎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前程去和这个国家的政策做赌注,但是到了最后他们除了血本无归以外,似乎并不能剩下什么。

我记得当初上大学的时候,班里有一百多人,当时有国家补助,一到申请的时候全班一百多个人没有几个不申请的。每次为了争取那千把块钱大家都闹得很僵,没办法,辅导员让我们一个个站在讲台上说自己家里情况,像父母生病、家里是农民、兄弟姐妹上学等这些都不会被评上的,必须像单亲家庭,寄生家庭、自己抑或父母残疾、五保户家庭等才能够被评得上去。而且因为贫困家庭基数太大,所以分到每个人身上的钱就不多。由此可以粗略地看出,其实多数学医的人家庭都并不怎么富裕,甚至有的家庭几乎是在以全家之力来供养一个医学生。工作之后身边也认识了很多医生,偶尔谈及家庭情况,发现农民家庭者占百分之七八十,偶尔遇到几个家庭稍许好一点的都在干了不久之后要么辞了职,要么转行干了其他。所以基本上从中可以得出,学医的如今来看多数都是农民家庭,而在毕业之后上了临床,医生似乎就都是家庭比较贫穷的了。因为多数医生都出生于农村家庭,所以他们身上散发的任劳任怨、吃苦耐劳、有气往肚子里面咽,不给国家添乱等优秀品质在医改无数次失败、医闹无数次发生之后仍然能够在临床一线继续工作展现地淋漓尽致。然而他们虽然是农民家庭出生,但是他们并不是农民,他们像很多人一样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五年本科、研究生三年以及博士三年。他们其实也并不和很多人一样,当他们决定投身医学的时候他们注定是要在这条漫长劳累甚至更加贫穷的路上孑然一身,孤独到老。而5+3模式一开始的提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剥夺了他们本身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习大大在国情咨文里所说的每个人都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时我想他一定忘记了还有医生这个群体在拖整个国家的后腿。然而近日又提出的5+3+X的模式其实又是在另一方面让他们再一次失去最基本的生活权利,同时劫贫济富这么显而易见地另一目的相信并不难被看出。

卫计委肯定考虑到了我们的担忧,从一开始的5+3到5+3+X我们能考虑到的所有优点和缺点卫计委都做了全面系统又细致的分析和讲解。只是在实行的过程里因为本身法制社会的不健全和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之后无法可维权的事实出现,所以当政策被提出的时候我们都把矛头指向了政策最初的起草者和最终的制定者们。记得5+3模式正式实行的时候卫计委刊发文章说给予每个规培生三万元的补助,其中一万元作为医院费用,另外两万元作为规培生的生活费用,然而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有多少实际出入和肮脏内幕我们都不得而知。华子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参加了规培,前三个月作为实习生没有生活费用,三个月之后转正了一个月有八百。华子找到医教部说卫计委不是规定给每一个规培生每年两万的么,为什么现在一个月只有八百。医教部的人咄咄逼人,说了句爱要不要的话之后直接将华子轰了出去。华子性格暴躁,找到了当地的卫生局,卫生局说自己权利有限,无权去过问这件事情。医教部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华子找卫生局的事,第二天就下了一个通告说他对抗组织,目中无人,没有做好一个规培生该做的事情,并勒令他在三日之内卷铺盖走人。我想如果很多人站出来为了自己最基本的权益去维权的话,很多人的下场都会和华子一样,也只不过是在人权管法权的过程里另一个政策的牺牲品。还好华子家庭还可以,父母虽不是达官显贵,但是好歹每年收入还不错,但是像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年轻医生们,如果他们也被一纸通告勒令回家,那他们的未来又在黑暗崎岖的路上更加地黑暗崎岖了。

我们不会知道那些卫计委们是怎么想的,就像那些卫计委们不会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一样。但是我想,卫计委肯定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只是他们不愿意那么去做罢了。有人说,你们说了那么多,无非不就是想提高一些待遇么,多给一点工资不就可以了么。是的,我们是想多要一点工资,我们用全家之力供应一个医生出来,我们用时最长、所花费用最高、吃得苦最多、从事着在这个国家里几乎是最危险的工作,那么为什么我们的待遇不能好一点?法国医生因为收入低于欧洲同行,在星期五那天举行了全国大罢工;德国医生因为被国会要求适当增加门诊时间结果医生罢工,闹得不欢而散;澳门人家只是给公务员加了一点工资,结果人家医生全部罢工。我是反对我们中国医生罢工的,这不仅是对自己职业性质的亵渎,更是对上级领导的不信任。但是如果他们连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都尚且不能满足;他们求学多年,连给父母买件像样的礼物的能力都没有;他们年过三十除了靠卫计委发的很多所谓合格证书外他们又拥有什么呢?如果他们什么都无法拥有,那么他们要那些证书又有什么用?能吃么?能娶妻生子养老送终么?能尽孝人生不留遗憾么?如果都不可以的话,那我看还是不要的好。在国内,目前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证书,毫无用处,却荒废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日本培养一个医学生真正走向医生国家需要投资六百万,德国法国也尚需百万,就连被我们看不起的阿三那个神奇的国度也比我们的多。而目前国内从一个医学生到一个医生,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他们主要还是靠父母养活。这些尚且不论,而现在政策似乎决定又要继续去剥夺这个目前国内最卑微和最寒酸的医学生群体。他们的父母本来以为自己供孩子学医出来之后能够多少帮助点家里,但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群孩子们还要继续需要家里的支持,五年又三年,三年又X年。虽然卫计委在《指导意见》里也明确说了每个规培生的待遇,但是我想在很多时候它也只是说说。它重重说出,轻轻落下。我们或许可以把此当真并聊以自慰,但是我们也深知在目前国内情况下,我们除了自欺欺己外也别无他法。我们本身其实就是被忽略的一个群体,然后整个社会还希望这个不被重视的群体扛起整个国家的医疗,十三亿人的健康,并且要努力做到打骂不还口、被杀不还手,有意见不要提,要随时做个狗。

我知道无论医学生们和年轻的医生们怎么呼吁,是喊破喉咙还是呼天抢地,是义愤填膺还是怒发冲冠,他们到了最后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这似乎是整个医生群体的悲哀,也似乎只是从农村家庭走出来的医学生的悲哀。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不易,就像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也只是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人一样。他们平凡可爱、无过分欲求,不求收入多高,不求环境多好,只求能够在合适年龄结婚生子孝敬父母,但是现在也基本被出卖。他们啊,除了可爱就是无奈。

相信很多家庭并不宽裕的医学生和刚走向工作的医生们看到近日卫计委下发的《指导意见》都已心凉半截。无疑从15年毕业的医学生是整个国家医疗改革的试验品,至于最后能否成功,相信到了最后一定可以成功。只是在这成功的路上需要先牺牲一部分人的最基本权益,忽略他们最基本的诉求、排斥他们最迫切的渴望、屏蔽他们最深的呼喊,然后最后终于得以成功实行,在那一天,必将会有人站出来为领导们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鼓掌喝彩。但是却没有人知道的是,他们可能永远都等不了那一天。

相信那些大医院们对这个政策又是双手抱着双脚,昂着头颅手舞足蹈表示欢呼。只是有群体在为此欢呼的时候必然会有另一个群体的悲苦。权且不论3+X能够取得多大的成效,能够提升医生多大的水平,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那些参加3+X的医学生们必将面临着不仅是整个快速发展的社会给予的巨大压力,也将面临着娶妻生子、养老送终、年过三十而依然一事无成、毫无存在感、最基本的尊严和权利遗失殆尽等问题。只是在这未来的路上,他们注定要学会接受于此,他们本身能够改变的事情其实是微乎其微的。无论他们怎么发牢骚,跺脚疾呼,还是抱头痛哭;无论他们怎么深夜痛骂,迷茫徘徊,还是不知所措,他们都将在整个社会大环境下除了陡然接受外别无他法。这不是一个可以诉求的交易,更不是一个讨价还加的政策,这是一个一旦被制定立法下发之后就必须要700万医生执行的死命令和鸡毛信。

我只是有感于自己当初学医的不易,父母为了培养我和兄长借债十多万元,现在兄长还在继续上学,家里已家徒四壁;我只是有感于学医人的不易,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本来以为已经到头然后人生从此走向光明,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是整个苦难人生的刚刚起步;我只是有感于做医生的不易,不仅需要面临百般刁难的患者,还要日夜的值班,辛苦的劳作,然后从事着本该是最光明的职业却尚且不能养家糊口;我只是感慨于医疗这个群体的不易,本该是人民生命的守护神、整个社会健康的维护者,但是现在已然成了整个社会的最底层;我只是感慨于卫计委们的不易,他们为了人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夜不能寐,然后大手一挥,制定政策,为国为民;我只是感慨于基层医护人员的不易,他们永远处在一线,守护亿万人民健康但如今却被一纸政策残忍抛弃。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很多到口的话刚要说出就已泪流满面哽咽到喉无法言语。他们注定是要被牺牲的,而至于会被牺牲多久,或许是十年,二十年,更或者是此生都不好说。他们是这个时代整个医改的见证人,他们注定会看到他们的付出和整个国家的医疗进步,而他们在此刻所有的诉求和控诉,所有的关切和忧虑也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被冲淡和稀释,然后他们用着他们高考时当初的选择去为他们剩下的人生买单付款。他们是伟大的,虽然他们认为他们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平凡如蚁的一群人,但是当他们选择了这个行业并决定用此生去填补他们当初救人治病的热忱和决心时他们的内心都已得到升华和净化。只是不管如何,我现在还想多问一句,只问那些像我这样从农村家庭出来目前已无能力继续承担我们最基本的生活需求的医生们:如果有来生,你是否还会继续选择从医这条路?

(后记:写这篇文章之前的三个小时,一个刚出去规培的医生找到我,和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父亲刚刚被查处患有直肠癌,要做手术,家里需要拿出三万块钱。她的母亲也被查处患有甲状腺癌,也需要拿出一万多块钱。四万块钱其实本来不多,只是他说他来自农村家庭,父母为了供他学医已经尽其所能。前天他父亲给他打来电话,问他现在工资有多少。他听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抱头就是大哭。哭了十多分钟之后护士站打来电话说一个病人出现紧急情况要他处理。因为他只是一个刚出去规培的医生,很多东西还不会,主治医师出去会诊还没有回来。因为处理的不及时,他就被病人的家属打了,是的,打了两个巴掌。他当时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在抢救病人的,还好病人最后没有大碍。他现在就坐在我的床前,问我能不能借他两万块钱,他说他一定会还我。我把钱借给了他,那是我结婚的钱,用了一年多就攒了那么多,但是我想对于我和他来说他肯定更加需要这笔钱。他也说到了3+x,说到情深处就抱着我哭。他说他当初本不该学医的,他明知道学医苦学医累,还要坚持,只是因为当初的那一份初衷不忍心放弃。只是没想到如今政策已变,很多东西都变了。我安慰他,但是似乎我能做到的也很少,所以我只能抽着烟看着外面已经通黑的夜晚。他在我这待了一夜,第二天还要回到规培医院上班。他现在已经睡着了,就在我的旁边,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三年前的自己,只是没有想到他远远比我当初活的还要劳累和辛苦。他问我以后该怎么办,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我对他说,有些路子,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你要永远相信终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拨开云雾见天日。写这篇文章,是为了那些穷人家的医学生发声,他们真的不易,能现在还在苦苦坚持下来已经超越了常人。在他们现在这个年龄里他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也希望这个国家不要一再辜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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